候诊区的塑料椅冰凉,我盯着走廊尽头那台饮水机。红色指示灯亮着,有人接完水,杯子里的热气扑到墙上,很快散了。我忽然想起去年在敦煌,也是这样的走廊,不过是石窟外的栈道,风把沙子吹进领口,脚底下是磨得发亮的木板。那时候我走了两千公里,就为了看几眼壁画上褪色的飞天。此刻坐在这里等化验单,身体被消毒水的气味裹着,脑子却飘到了鸣沙山的脊背上。旅游这件事,有时候是身体的移动,有时候只是眼睛从一滴水珠里看见一片海。

出发前我总爱做计划,查地图,订青旅,把每一天塞得满满当当。后来发现真正记住的往往是计划外的事。在青海湖边搭车,司机是个回族大叔,车上放着八十年代的老歌,他递给我一块馕,硬邦邦的,嚼着嚼着就甜了。那天没去成茶卡盐湖,却在黑马河乡的帐篷里睡了一夜,半夜被牦牛蹭帐篷的声音吵醒。旅游的乐趣藏在那些没被安排的缝隙里,像墙角的野草,你不去找它,它自己就冒出来了。
在丽江古城迷过路,石板路绕来绕去,每条巷子都长得差不多。后来索性不找客栈了,跟着一个背竹篓的纳西族老太太走,她拐进一家院子,我也跟进去,结果是人家在办丧事。我尴尬地退出来,她反倒笑了,指指旁边的巷子,说了句我听不懂的话。那天傍晚我坐在四方街的石阶上,看游客来来往往,忽然觉得迷路也挺好。旅游不是非要抵达什么地方,有时候走错路,看见的风景反而更真。
去西藏那次,火车经过可可西里,窗外是望不到边的荒原,几只藏羚羊远远地站着。对面铺位的大哥掏出保温杯,倒了杯酥油茶给我,说他是第三次进藏了。我问他为什么总来,他说不来心里就空。这话我记到现在。旅游对每个人来说都不一样,有人为了拍照,有人为了散心,有人只是习惯性地在路上。火车哐当哐当响,茶有点咸,窗外下起了雪。
有一年冬天去哈尔滨,零下三十度,手机掏出来就关机。我在中央大街走了一段,脚冻得没知觉,躲进一家卖红肠的小店。老板娘让我烤烤暖气,又给我倒了杯热水。店里就我一个客人,她讲她儿子在南方读大学,冬天不回来。我买了根红肠,坐在窗边慢慢吃,看外面的人裹得严严实实,呼出的白气像一团团棉花。旅游让人变得敏感,平时不注意的小事,在陌生地方都放大了。
饮水机发出咕噜一声,有人换了桶水。我低头看手里的化验单,指标都正常。走廊里人来人往,护士推着车经过,轮子在地砖上发出细碎的响声。我想起那些年在路上遇见的人,敦煌的讲解员,青海湖的司机,丽江的老太太,火车上的大哥,哈尔滨的老板娘。他们各自过着各自的日子,我只是路过。旅游大概就是这样,你从自己的日常里走出去,走进别人的日常,然后回来,继续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等一张化验单。饮水机的红灯又亮了,有人弯腰接水。
















